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留下伤疤 也留下怀恋

  摘自文汇报:记者:吴越

  狮子钻火圈、狗熊骑车、海狮顶球、大猩猩看书……还有老虎,像围巾一样乖乖缠在驯兽员的脖子上。马戏表演让人紧张又感觉有趣,总能博得许多笑声和掌声。但如果问一声“狮子老虎怎么能这么听话”,那个答案恐怕会“噎”得你笑不出来。
  动物表演,说穿了就是条件反射。要让“条件”成立,无非两个办法:一是“饿”,然后用食物引诱;二是“打”,把它们打怕了不敢不听指挥--没错,它们是台上的“明星”,台下的囚徒。好在,优秀的驯兽员在改写这样的尴尬故事……
  跟它们唠唠叨叨,听它们哼哼唧唧
  元宵节过后第一天,上海市区的气温降到了冰点。上午11点,上海杂技团驯兽师王昀走进狮虎笼舍,跟饲养员配合着“换笼”--用口令指挥两头狮子和两头老虎分头从各自的地盘出来,踱进另一个笼子里吃东西;趁这个机会,也把它们的据点打扫干净。上午“换笼”只给喝牛奶,下午“换笼”才供应牛肉、羊肉之类正餐。王昀按顺序呼唤4头猛兽的名字,语气亲切但又透着不可抗拒的威严。看到来了生人,一头雌性白虎撇下“早茶”,虎视眈眈打量记者。王昀蹲下,先摸摸它的鼻子表示友好,然后鼓起腮帮子,轻轻地往它微张的虎口中吹气,这是他们之间的亲密小动作。空气中的躁动因子缓缓消弭。
  2000年,学物业管理的王昀毕业求职,碰巧看到这儿招聘饲养员的信息,顿时觉得“太酷了”:“全上海有数不清的白领,可有几个人是驯老虎的?”最初,他喂养一对虎仔,后又先后“接管”5只狗熊,每天上午2小时、下午2小时,陪吃、陪练、陪玩,带它们散步,给它们洗澡,跟它们唠唠叨叨,也听它们哼哼唧唧。不知不觉间,动物长大了,王昀也当上了驯兽师。
  “训练多长时间能上台表演?”“非暴力条件下,三到四年,一个节目成熟。”王昀说,大多数草台班子和私营马戏团用“打”来快速制服动物,不看重培养感情。打,虽然是驯兽的“捷径”,但他不想走这条路,他更想跟动物建立起信赖感。
  给动物咬伤了,还给它们说好话
  在网页上搜索“驯兽师”,跳出来的几乎全是动物“兽性大发”致人受伤甚至死亡的坏消息。“危险每时每刻都有,每次受伤都是一次磨炼。”上海杂技团党总支副书记陆星奇说。
  这位国家一级演员身上有3处伤疤。
  一处在脚趾,“1981年,我和我驯养的大熊猫受邀到日本表演,可能气氛太热烈了,熊猫情绪异常,结果一口咬在我脚趾上--粉碎性骨折。”
  一处在小腿,“那是在虎舍,一头150公斤的大老虎和一头100公斤的小老虎打架。眼看小虎快要被大虎咬死了,我们奋不顾身进去‘拉架’,凭着平常树立起来的威势,总算从大虎嘴里‘拔’出了小虎。不料,小虎抬起头,一口咬穿了我的小腿。”
  陆星奇强调:大熊猫那一口是因为过度兴奋,而小虎那一口是奄奄一息中的本能反应,“都是误伤”。
  第三次更险,“老虎正表演站着走路,我跟在后面,被它一爪撩在左眼皮上。”捂着血流如注的脸,陆星奇大喊:“大象还在台上,赶紧把它们和老虎隔离!”虽然现在视力无碍,但他经常会“泪不自禁”,医生的诊断是“泪腺永久受损”。陆星奇还是帮动物说好话,怪自己过于自信,“没有保持1.5到2米的安全距离”。
  驯兽师说,动物“兽性大发”一般都有原因,或是惹它不高兴了,或是它正处于发情期;也有表征:狮、虎等猛兽发脾气之前,体态显得焦躁不安,眼睛会直视攻击对象,尾巴“杠”起;狗熊的信号不太明显--王昀只总结出一条,“要做坏事之前,眼露贼光”。危急关头,驯兽师必须果断抢得先机。有一次,新来了4头老虎,“其他3头呒啥啥,但有一头围着我绕圈,意欲攻击。我轧出苗头,趁它还在犹豫,将手中的棍子狠狠敲在凳子上,吓了它一大跳,立即逃开了。”
  别以为只要小心防着狮、虎、熊,海狮和马也会咬人,金刚鹦鹉能把人手啄得露出骨头,猩猩呢,王昀说,“它发起飙来,够得上猛兽级别”。
  驯兽师都受过伤,但再多的伤也抵不过动物离世给他们带来的悲伤。陆星奇与大熊猫“伟伟”相伴19年,“它后来吃得太胖,脑溢血过世了”。好多年了,每次走进“伟伟”原先的笼舍,他都会黯然神伤。有一头狗熊Lily,头天还在欢蹦乱跳骑车,第二天早晨王昀像往常一样去打招呼却没见回应……“医生说是胰腺炎,急性的。”这是王昀最伤心的一个早晨。
  如今的观众看马戏,究竟想看什么?
  Lisa是黑熊和棕熊杂交的“混血儿”,悟性好,学动作快,就是胆子小,观众多了会发慌,脚下动作就变形。“错了吧?”王昀刚摆出教训的架势,Lisa马上伸出肥肥的胳膊捂住头,臊眉搭眼地瞄向他……台下的掌声和笑声更热烈了。
  “又帮你混过去一次。”王昀又好气又好笑。他担心以后Lisa每到此时就偷懒,但谁让它是一头惯于撒娇发嗲的小母熊呢?果然,Lisa在不久后的一次表演中又扭扭捏捏耍起了赖,王昀灵机一动,后来索性训练它表演这个动作。看到一头站起来身高1米8的大狗熊做出摇头晃脑、憨态可鞠的“摇滚”范儿,全场大人小孩都捧腹大笑。
  观众的笑声对表演者是最大的鼓励,也是启发。王昀说:“如今的观众看马戏,究竟想看什么?是要看高难度动作吗?我觉得他们更想看动物自然流露的本性中有趣可爱的一面。”马戏部主任戴跃华也说,随着社会进步、人们观念更新,传统动物表演中的不少内容已不妥当。比如许多观众不太乐意看到“点食”,就是驯兽师在台上用鲜肉等引诱动物做动作;而一旦驯兽员用棒子“逼迫”动物,哪怕动作再精彩,笑声也会发涩。因此,在新版的《欢乐马戏》中,驯兽员手中的棒子和食物都“隐形”了,节目设计摒除了为炫技而炫技的老套,转而强化故事性,人和动物搭档的表演都更松弛、自然、喜感。
  “欢乐马戏”总经理金伟深感国内马戏必须“换脑筋”:“你用‘枪’指着小狗,嘴里发出‘叭’的一声响,小狗立刻‘装死’,从前观众的第一反应是小狗真聪明,而现在,很可能引起反感……很多国内马戏团的指导思想,至今还是把老虎驯得像猫一样,体现人是主宰者,这恐怕会越来越不讨观众喜欢。”